夏天的刻度

小时候，夏天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高考那年，夏天似乎短到来不及告别；如今，看着儿子趴在窗前，夏天又被拉长了。

时间从未变过，变的是我们心里的那把尺。

童年的尺子，刻度是蝉鸣。梧桐树上的蝉声连成密网，罩住整个漫长的暑假。一整个夏天有多长？长到能学会骑车，长到能把作业拖到最后3天，长到以为开学永远不会来。那时的日子沉甸甸的，捉一只蜻蜓，等天边亮起第一颗星，每件细碎小事都坠住光阴的锚，日子便走得缓慢悠长。我们以为那热浪滚滚的时光，会永远唱下去。

可时间不等人。高考的倒计时牌一翻，曾经过不完的日子忽然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散了。再后来，赶地铁、赶截止日期，夏天退化成日历上3个干瘪的格子。尺子上的刻度换成了效率与数字，时间被切得细碎，再也装不下一整个盛夏的松弛冗长。

直到儿子出生。

那个下午，他趴在窗前发呆，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跟30年前的我如出一辙。就在那一刻，记忆里的蝉鸣穿透光阴，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心上。

夏天又被拉长了。这一次，尺子上刻的，是儿子的成长：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摇晃着迈步，第一次指着夜空。每个“第一次”，都在时间的长河里打下一枚亮闪闪的刻度。看着他正试探着把脚伸进时间的河里，我忽然祈求：水流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终将学会游泳，游向他的对岸。而我只愿在他还愿意赖在身边的年纪，陪他多听一会儿蝉鸣。

蝉要叫一整个夏天，而一个母亲的夏天，是用孩子还在身边的岁月来丈量的。

时间本是一条没有刻度的长河，无声奔流，不见起止。是我们用童年的蝉鸣、青年的倒计时、孩子渐长的身高线，在茫茫岁月里凿下属于自己的独有记忆。这些刻度，留不住奔涌流水，却记下我们曾满怀深情，为时光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