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家乡的年味
在乌鲁木齐的铅灰色雾霭中,冬日的阳光正缓缓沉落。我倚着高楼阳台的玻璃幕墙俯瞰这座生长的城市,思乡之情在暮色中愈发汹涌澎湃。距离除夕越来越近,此刻吐鲁番的风正穿过光秃的葡萄架,吹得老屋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似在叩响时光的门环——那是我记忆深处最清冽的年味前奏。
儿时最盼腊月廿三。母亲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我额头,笑嗔着念叨:“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那时弟妹们放寒假归来,家中便多了银铃般的笑语,年味也随着生产队杀羊分肉的香气一天天浓起来。羊肉混着茴香与孜然的芬芳漫过土坯墙,连泥土都浸着年味。分肉最是讲究:羊后腿归德高望重的老者,前腿给勤恳的庄稼汉,杂碎则送给老弱病残。我蹲在晒谷场边,听大人们说笑,觉得连风里都飘着年的味道。
最难忘的是母亲炸馓子的日子。新疆馓子如古尔邦节的魂,恰似饺子之于春节。母亲揉面时总哼着维吾尔民谣,温水、发酵粉、盐与鸡蛋在她掌心化作柔软的面团。醒发后,她取面团用拇指戳穿中心,双手边揉边转圈,待揉至拇指粗细便切断,再以双掌夹住面头搓条。面条细如琴弦时,便一圈圈盘在竹筷上,两根筷子撑开拍在案板上,此时面条已从2厘米缩成1厘米粗细。初入油锅里的馓子沉如鹅毛,转瞬便浮起膨胀,金黄的油花在面层绽开,母亲眼疾手快用竹筷一挑,带着完美弧度的馓子,便被层层叠叠装进大花盘。我们常趁她转身添面时,偷偷抓几根馓子跑出去与伙伴分享。酥脆在齿间迸裂的瞬间,芝麻香混着油香直冲鼻腔,那是童年最鲜活的年味记忆。如今在乌鲁木齐试过多次,总做不出母亲的味道,不是韧劲不够,便是火候不对,才知那缠绕舌尖的乡愁,早已沉淀成时光里的秘密。
父亲做面肺子时,整个院子都飘着奶白色的羊肺清香。他左手持羊肺,右手执碗,将加了盐和香料的面糊缓缓灌入喉管。羊肺像被施了魔法般均匀膨胀,灌好的面肺子,看上去像朵松软的白云。煮时要文火慢炖2小时,肺叶吸饱了汤汁变得晶莹剔透,出锅切片后撒上盐、孜然与辣椒面,咬一口既有游牧的豪放,又有农耕的细腻,那是新疆独有的融合香味。
除夕夜,村里的爆竹声骤然响起。我们兄妹坐不住了,催着吃年夜饭好出去看燃放爆竹。父亲总反对,说怕崩坏眼睛,可我们仍偷偷溜走,在安全距离外看那红色纸屑在夜幕中飞舞,火药味混着寒风的清冽。近年来在乌鲁木齐,每当看到除夕夜窗外烟花漫天,我却总想起老家土路上,那些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像时光的鼓点,敲打着游子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去年除夕,我再次站在老屋门前。木门已被岁月磨得发白,门楣上“家和万事兴”的红纸虽有些褪色,却依然透着暖意。推开门,母亲正炸着馓子,油香混着芝麻香在空气里流淌;父亲在院子里收拾羊肺子,面糊缓缓灌入肺管,羊肺在面糊中轻轻颤动。弟妹们贴春联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小外甥女追着我们要压岁钱,笑声惊起了葡萄架上的麻雀。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我走出老屋,仰望满天星辰。天山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银辉,风依旧穿过葡萄架,吹动着门楣上的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年味在风中的低语。
在这扇老屋门前,我读懂了时间的密码,它藏在门联的红纸里,裹在馓子的油香中,浸在面肺子的汤水里,响在爆竹的硝烟间。过去与未来在此刻重叠,城市与乡村在此刻相拥,而家乡的年味,永远是我灵魂深处最温暖的归途。
最忆家乡的年味,那揉着故土烟火、裹着家人温情的独特印记,它从未走远,只待归乡人轻轻叩响乡愁的心门。纵使漂泊的脚步踏遍万重关山,这缕浸着亲情与故土气息的年味,终会牵住游子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