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塘旷野行

离别高原地质工作多年，此番远赴羌塘，才真切发觉身心早已难以适应这份旷野的严酷。不知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还是因为营地扎根在海拔5000米的极致高处，我的身体始终被沉沉疲惫裹挟，日夜不得舒展。长夜漫漫，失眠成了常态，辗转之间，尽是荒原无声的寂寥。就连一日三餐也不敢尽兴，原来食物的消化、身体的运转，无一不需要氧气维系。而在这片苍茫荒原之上，稀薄的氧气，是世间最稀缺、最珍贵的馈赠，容不得半点肆意消耗。

从前总以为“荒凉”只是书本里一个单薄的形容词，直至踏足羌塘高原，才懂这两个字是具象的、磅礴的、铺天盖地的名词，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底色。这里的荒芜，远超想象，是褪去一切烟火生机的极致苍茫。大自然以鬼斧神工之手雕琢天地，平坦无垠的荒原坦荡铺展，陡峭如刀削斧劈的群山突兀耸立，刚柔相济的地貌壮阔又苍凉。极目四野，天地空旷，不见鸟兽踪迹，不闻草木风声，世间鲜活的万物生灵，仿佛尽数与这里隔绝。偶尔能在冻土之上撞见几株不知名的低矮草木，蔫然匍匐在大地之上，枯槁萎靡，看似毫无生机，形同朽木，抬脚轻触，便会发出枯枝断裂的细碎声响；可就是这般奄奄一息的生命，却能在苦寒高地悄然绽放花朵。于绝境中扎根，于荒芜中盛开，这般坚韧倔强的生命力，是羌塘荒原赠予我的第一份震撼，亦是天地无声的奇迹。

高原的天气，向来随性诡谲，变幻莫测。晴空万里之时，碎雪却倏然飘落，暖阳与飞雪共生，荒诞又浪漫。一缕无名乌云随风过境，转瞬便是冰雹雨雪噼里啪啦砸落而下，击打着大地与帐篷，仓促又猛烈。这里的风，更是荒原不变的主宰，盛大且绵长。世人说这里一年一场风，从春吹到冬，岁岁无休，日日不息。每至深夜，狂风裹挟着旷野的凛冽，撕扯着帐篷，发出哗啦啦的不息声响。这风声，于安眠者而言，或许是旷野独有的清响；可于身心困顿的我而言，却是整夜的煎熬与桎梏。无眠的长夜，我便守着帐篷里小小的火炉，看星火灼灼，将炉壁烧得通红滚烫。帐篷之外，是冰封千里、寒风刺骨的极寒秘境；帐篷之内，一炉烈火守住方寸暖意，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在极致的冷暖落差里，消解着荒原的孤苦与跋涉的疲惫。

高原工区从来步履匆匆，同行的同事来来往往，更迭不息，最终只剩四人坚守这片苍茫阵地。山野磨砺，从来偏爱初心滚烫、意志坚定之人。风雪为伴，荒原为邻，这份坚守，平凡却珍贵。世间所有取舍，皆有缘由，所有坚守，皆有意义。

这段高原跋涉的时光，令我读懂了史铁生的文字：“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这恰是对此刻心境最好的注解。

中秋渐近，祝愿所有坚守在一线的地质队员佳节如意、身心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