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有风
不同于江南晚风的温润缱绻,塞上长风坦荡直率、来去自如。它从连绵的梁峁间穿过,漫过阔大的塬,拂过街巷与村落,携着黄土最纯粹的气息,岁岁年年,浸润着这片厚重的土地,也沉淀出陕北人质朴安然的底色。
生于黄土,长于长风。多年朝夕相伴,风的脾性,便成了我对故乡最深的印象。
初春的风,带着北方独有的粗粝。
一冬沉寂,山野苍莽,草木未苏,山河朴素。春风从荒坡和静默的田埂上掠过,轻轻掀动干燥的黄土,吹开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它不似暖风拂面,倒有几分莽撞与倔强,日复一日,唤醒沉睡的大地。陕北的春天从不是一夜盛放的惊艳,而是被长风一点点吹出来的。待风过千遍,荒塬上悄悄冒出些新绿,细碎的草芽迎着风,自顾自地长着。苍茫的塞上,便这么漾开一层浅浅的生机。
盛夏的风,褪去凌厉,多了几分温存。
白日里,黄土塬被日头烤得燥闷,一到暮色罩下来,晚风就起了。它穿过巷陌庭院,掠过枝头草木,吹散整日的喧嚣与燥热。晚风里夹带着庄稼地里的青气,混着邻里闲谈的笑语、孩童追逐的嬉闹,揉成一片安稳的人间烟火。黄土高原的夏日,没有水乡的旖旎风光,却在这晚风里头,藏着寻常日子最踏实的温柔。
最偏爱陕北秋日的风,沉静、宽厚、从容。
历经春的躁动、夏的热烈,秋风渐渐安稳下来,温柔地拂过山川原野。长风翻过山梁,染黄草木,催熟五谷。那层层铺开的秋色,让黄土地显出一年里最厚实丰足的模样。行走秋风之中,山河开阔,心境安然。别处的秋,多是萧瑟零落的;陕北的秋,是沉淀、是收获,是四季轮回后的一份踏实与圆满。秋风不语,却把希望悄悄还给岁岁耕耘的土地。
冬日的北风,是塞上最动人的风骨。
冷冽的北风穿塬而过,浩荡坦荡、凛然澄澈。它吹散层层云雾,洗亮整片天空,让冬日的榆林高远又清明。人常说冬风凛冽寒凉,可正是这岁岁不息的北风,淬炼出黄土地的沉实坚韧,也养成了陕北人倔强向阳的性子。风雪一过,山河沉静,大地敛藏,只待春风。
这些年,走过许多城市,遇见过各式各样的风。他乡的风,再怎样也都是风景;只有这黄土的长风,是骨血里的故乡。岁岁风起,年年归落。 它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容下了,什么都滋养了。
黄土有风,风起有期,心安有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