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间,我遇见了年轻的“老徐”
那天,儿子拾起地上一块石头,天真地问我好不好看。我望着手中质朴的石块,蓦然想起,儿时的我也曾收藏过各式各样的石头。它们来自大漠戈壁、深山沟壑,层层纹路藏着大地演化的光阴,承载着岁月沉淀的印记,是父亲——“老徐”,一次次从野外归来,赠予我的“地球一隅”。

我的父亲是一名深耕一线的老地勘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总是在奔波,新疆的戈壁、青海的荒原、甘肃的群山,越是偏远荒芜的山河,越是他常年奔赴的战场。那时候我常住姥姥家,或者在母亲上班的日子里独自留守家中,反复翻看那本发黄松散的《365夜故事》,在漫长等待中盼他归来。每次父亲回来,总会对着我短了一截的裤脚、小了一码的鞋子久久沉默。他常年在野外工作,缺席了我的成长点滴,藏在心底的愧疚与遗憾从不曾言说,却尽数凝在沉默的眼眸里。
今年6月,为采集项目宣传影像,我与党办同事萌萌一同奔赴野外作业现场。这一次,我真正踏入地勘人的“山野舞台”,亲眼见证了一线地质工作最质朴、最真实的模样。
初入深山的新鲜感,冲淡了路途奔波的疲惫。为了捕捉最真实的一线工作瞬间,我们紧随作业队伍,向着荒山深处走去。此处荒山,名副其实,陡峭嶙峋,没有防护依托,多处坡面近乎陡直。我和萌萌小心翼翼、手脚并用,方能艰难前行。反观永朝、涛哥等一线地质队员,他们脚上像是自带“防滑链”,每一步都沉稳笃定、从容有力。他们一边小心探路前行,一边细心照看举着拍摄设备、步履蹒跚的我们。一天数小时的行程中,他们不怎么说话,全身心投入工作,不是驻足点位反复勘查研判,就是俯身记录、演算数据,他们心无旁骛、潜心深耕,把专注与热爱尽数藏进连绵的群山中。
正午休憩,大家嚼着凉透的包子简单果腹,眼底总会不自觉放空,目光越过身前山野,望向辽阔的远方。那悠远又略带落寞的眼神,我好似见过。儿时每次父亲从野外归来,面对久未陪伴的家人、已然生疏的我,那份迟迟不敢相拥的局促与落寞,大抵便是这般模样。那一刻我忽然读懂,这是常年扎根山野、远离烟火的地勘人独有的温柔与孤寂。
三日山野之行匆匆而过。返程之际,一线同事特意前来送别,笑着说山野没什么好物可赠,便从衣兜中掏出几块石头,郑重递到我们手中。看着这些被擦拭干净、纹路清晰的石块,我恍然顿悟:岁月从未让“老徐”真正老去。我的父亲只是将满腔滚烫的青春、毕生坚守的热爱,揉进山川石缝、藏进岩层地层,年复一年,默默传递给眼前这群步履不停、逐山而行的新一代地勘人。
如今,“老徐”退休了。常年奔波山野、夙兴夜寐的工作节奏骤然停歇,他一时难以适应闲适的退休生活。于是,他便在市区近郊租种了一块农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还在延续着多年前踏勘的工作状态。地勘人的辛苦,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们奔走在高原深山,用脚步丈量山河,用地质锤敲开大地的秘密;他们坚守灯下长夜,潜心整理数据、绘制图纸、分析样本,用每一组精准数据、每一份严谨成果,筑牢矿产资源勘探的坚实根基。
父亲来电话说,他的田地里收成颇丰,问我晚上吃什么。看来,他这辈子离不开土地了。从前,他丈量山河;如今,他耕耘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