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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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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
04

夏天的味道

作者:刘广喆 (河南省资环二院公司)

麦收后的夏天,日头恶狠狠地从天上往下砸,把整条街都晒蔫了。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掂着那个棕紫色的老蒜臼,往院子里的榆木墩上一搁,闷沉沉的声音一响,夏天的困乏便被震碎了一半。

这是中原人家解暑的信号。

新蒜是麦前刚收的,紫皮,透着圆润的玉光。嫩花椒是刚从后院那棵树上摘的,挑选的是枝梢最嫩的,搁在青花碟子里,像一小堆绿翡翠。最难得的是藿香芽尖——这东西城里人当草药,乡下人却知道,它是夏天面碗里的魂。老婆将这三样往蒜臼里一码,不急着捣,先放点盐让它们在臼底躺一躺,像让几位故人叙叙旧。

蒜锤落下去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咚——嗒,咚——嗒”,沉闷里带着脆,像远处的山间泉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起初是大蒜在抗议,辛辣的气味炸开来,呛得墙角打盹的花猫打了个喷嚏。接着花椒也破了,那股子麻香味便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辣味之上。最后是藿香,清冽的,带着三分药气七分草木魂的味道,像雨后推开一扇朝北的木窗。三种气味在臼底厮杀、纠缠,最后竟融成一汪碧莹莹的浆,妻子说:“中了。”往里头兑凉开水,淋香油,浇凉拌汁和香醋,那蒜水便透明起来,琥珀色的底子上浮着细碎的绿,像一片微缩的夏日池塘。

灶台上,另一种仪式正在进行。紫茄子去了皮,在刀下变成半透明的月牙片。西红柿烫过水,红袍一褪,露出里面沙瓤的温柔。两样东西在热油里遭遇,“滋啦”一声,在小香葱的调和下,茄子吸饱了番茄的汁水,软塌下去,化成了一锅绛红色的云。香料的粉末撒进去,蚝油点一点,味精只一小撮——多了便浊。最后是荆芥叶,这东西往锅里一撒,整锅茄汁便活了过来,像是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小火炖着,咕嘟咕嘟,声音绵密而慵懒,像傍晚的蛙鸣。

面是手擀的,宽窄不足一指。沸水里滚两滚,捞出来,直接投进放凉的开水里。面条遇冷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燥热都被逼退了,面条变得筋道而清亮,一根是一根,在冷水中游弋,像一尾尾白鱼。

吃面是有顺序的。先挑一箸面,沥一沥水,滑进青花碗里;再舀两勺茄汁,绛红色的酱裹住白色的面,缠绵得像晚霞抱住了炊烟;最后,那碗蒜水才是点睛之笔,只需淋上几圈,酸、辣、麻、辛便齐活了。拌匀了,夹一箸送入口中——先是凉,凉得牙根一激灵;接着是酸,开胃的、清冽的酸;辣上来的时候并不凶猛,而是被花椒的麻托着,被藿香的辛香衬着,变得温润而绵长。茄子的软糯、西红柿的酸甜、荆芥的异香,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

街里的暑气还在蒸腾,但碗边上映出的人却早已清凉了下来。

妻子说:“这道面食传了不知多少代。蒜臼也用了好多年了,花椒树是野生的,藿香年年自发生长,从未缺席过一个夏天。”我想,所谓乡愁,大概就是一碗面的记忆吧——面的白是故土的月光,西红柿茄汁的红是灶膛里的烟火,而那一抹藿香的绿,则是永远也捣不碎的、故乡夏天的魂魄。

吃完面,碗底还汪着一圈淡绿色的汤。我端起碗,一饮而尽,咂咂嘴,心里头便只剩下两个字:过瘾。可那一碗面的韵味,又岂是“过瘾”两个字能包得住的?

“咚——嗒”,远处似乎又响起了蒜锤捣臼的声音。一个夏天,就这样被捣进了记忆里,清爽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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