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书里的春天
黄河边上走了一遭,风依旧带着几分硬朗。
说是春风,拂在脸上却少了温润,倒像冬天一桩未了的心事,磨磨蹭蹭,不肯彻底散去。堤岸的柳树,远看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鹅黄,走近了才见枝条上缀着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裹着,恰似怕冷的孩童,缩在袖中不肯舒展指尖。此时的黄河水反倒清了许多,褪去冬日的浑黄,泛着淡淡的青灰,静静流淌,无波无澜,亦无声势,只沉着神色,仿佛在思索一道亘古的谜题。
北国的春,大抵如此。它不给你痛快,不给你惊喜,只是缓慢而克制地,一点一点将冬天从枝头、从大地、从人的骨缝里往外挤。挤得慢,你便看得清它的挣扎,也看得清冬天的顽固。这个过程,是不大好看的,像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双方都疲惫,谁也不肯先让步。
河边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半空里打着旋儿,忽上忽下,像拿不定主意。线在他们手里松一松,紧一紧,风筝便也进进退退。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像极了人生——我们何尝不是被一根线牵引,在命运的风里浮沉?有时以为已扶摇而上,一阵风来便骤然跌落;有时拼尽全力想要高飞,却终究被线绳所限。那些飞入云端、不见踪影的风筝,多半是断了线的,可断线之后,归宿也不过是挂在枯树枝头,或是坠入黄河,随波逐流罢了。
春天在古人的书里,总是好的。我读《诗经》,读到“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便觉得那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温暖、明亮、热闹。可是兰州的春天,“迟迟”是真,“萋萋”却还早得很。我又想起《论语》中曾点说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春天,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那是一种从容的、丰裕的、无忧无虑的春天,像一块上好的丝绸,光滑、柔软,没有什么褶皱。
若要用三本书来比喻兰州的春天,我想,第一本该是《庄子》。它让你以为春天是自由的、逍遥的,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可是你在风沙里站一会儿,便知道这自由是别人的,你不过是在无穷里打个转,还得落回地上。
第二本,当是《史记》。太史公笔写兴衰成败、英雄末路,字里行间尽是苍凉。兰州的春天,亦带着这般气韵——它不是江南那种润泽的、蓬勃的、新生的春,而是一种从荒凉里挣扎出来的、带着历史尘土的春。看白塔山的黄土、黄河岸的细沙,便知这片土地千年未改,人间悲欢,不过是风中一粒微尘。
第三本,却是《呐喊》。是的,《呐喊》。因为在这看似冷漠的、迟疑的春天里,我总隐隐地听到一种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却有力。那是生命要破土而出的声音,是冰要解冻的声音,是柳条要抽芽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执着;不远,却真切。它让我觉得,春天终究是要来的,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一点一点地靠近。
返程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风停了,空气中竟有了些湿润的意思。路边的小摊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慢慢地爬上来。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的路上,看见墙角有一株草,已经绿了。不是那种嫩绿,是带些黄的、怯生生的绿,在砖缝里,悄悄地探着头。
它不问风沙,也不管什么“遥看近却无”,只是绿了。
这便是春了。不在诗书里,不在比喻中,只藏在砖缝间、风沙里,在你不经意的一瞥中。
绿了,便是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