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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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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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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萱草

作者:房永雯 (福建省龙岩地质大队)

永安,一座静卧在武夷山脉深处的小城,是我土生土长的故乡。20世纪80年代,父母在同一个工厂工作,母亲是描图员,父亲是机修工。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算不上富裕,却也幸福温馨。直到我念初中时,父母所在的工厂倒闭,一家子的生计,也随之陷入困境。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但是山的子孙,自有山的脾性。父母转身向后山走去,在野草杂乱的山地里一锄一锄地开垦,把困顿的日子一点点刨出希望的缝隙。在田埂边种下萱草时,母亲一边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一边喘息着对我说:“这萱草,也叫金针菜,根能护住泥土,花还能吃。”她认真的神情,与当年在图纸前描线时一样专注。

自此,我的暑假便浸染上了田埂间萱草疯长的翠绿。萱草粗壮的根系,紧紧抓住贫瘠的土壤,像父亲长满老茧的大手紧握着扳手,在机油的颠簸中,努力抓住生活的希望。夏日的清晨,露水滴落在萱草的叶片上,无数花苞便在湿润的晨光里悄悄醒来。父母舍不得我干重活,只让我负责采摘花苞。回家后,母亲将花苞用沸水煮熟、控水,再摊在烈日下暴晒。鲜艳的花苞在一道道工序里,渐渐收敛成深褐色的金针,可以用来炖肉、煲汤,成了我味蕾深处最难忘的家常滋味。

许多年后,我在地质队以煮字为生,在字词句的山川河流里穿行。一个加班赶材料的夏日深夜,窗外飘来雨后泥土的气息,忽然唤醒了我记忆深处那个夏日清晨——萱草在湿润的风里,散发着清冽的芬芳。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父母用萱草守护菜地的土埂,我用文字守护精神的疆域,我们都是大地饱含深情的儿女,都在自己的方寸之间,默默坚守、奋力向上。

《诗经》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便是萱草,古人称它为忘忧草,说在堂前种下它,就可以忘记忧愁。文化有限的父母,或许从未读过这句诗,他们只是在田埂里一遍遍弯腰,像千年来无数平凡父母一样,以最勤劳朴素的方式,把自己种进土地,种进儿女的记忆,种进这条生生不息的生命长河。从《诗经》里走来的萱草,千百年来,就这样绽放在一代代游子的乡愁里,点缀在倚门而望的父母鬓发间,舒展在一户户寻常人家的田埂里、餐桌上,成为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暖、最坚韧的甜。回想起在暴雨中摇曳却倔强的萱草,它们仿佛在对我说:真正的坚强,从不是坚硬如铁,而是柔韧如草。柔,方能承受风雨;韧,方能历经沧桑而不折。

回望这些年,我看着父母将下岗的困顿化作田间的累累收获,将生活的苦涩酿成生命的淡淡醇香。他们不曾退缩、不曾放弃,只是如萱草般,在结块的土壤里默默扎根,在风雨中顽强生长,一次次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在时代的潮汐中,他们以平凡的身躯撑起家庭的重压,以草木的淳朴守住亲情的温度。

多年的地质队经历,也让我愈发懂得:最珍贵的矿藏往往藏在平凡岩层中,最深的生命智慧也孕育在寻常土地上。那些藏在岩层里的坚守、土地上的韧性,恰如萱草的生长之力,在时光的田埂上,我们要像萱草一般顽强生长,在贫瘠中扎根,把苦涩的日子开成萱草的绚烂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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