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品秋浓已立冬
北风潜入悄无踪,未品秋浓已立冬。晨起打开手机,看到页面提醒,赫然发现已至立冬。窗外白茫茫一片,还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之中。昨夜,我还满心期待地盘算着,趁着晚秋的余韵,带孩子去捕捉那最后一抹秋意,怎料一夜之间,季节的轮盘已然转动,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上班路上,轮胎碾过昨夜飘落的银杏叶,沙沙声里裹着立冬的清寒。街角的小马早餐店里冒出热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依稀看见门口贴着“今日供应饺子”——这是韩城人立冬的老规矩,不吃饺子,耳朵要受冻的。
古城的砖墙上还留着前两日秋雨的痕迹。回溯三千年前,周武王封子于此,韩侯国的旌旗曾在城头猎猎作响。千余年后,司马迁执史笔从这里出发,让“究天人之际”的绝唱穿透时空。此刻,晨光漫过状元府的飞檐,照见门楣上“耕读传家”的砖雕,苔痕在砖缝里蜿蜒,像是岁月写下的批注。
“今年雨水太多了,幸好前几日晴了几天,不然花椒都晒不红了。”巷口调料店的张叔冲我打招呼,脚边竹匾里堆着暗红的花椒,香气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对于韩城人来说,大红袍花椒的麻,是刻在骨血里的,就像这座城市的历史,早已融入每一个韩城人的灵魂深处。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喜欢用花椒烫面饼,她说这是能祛寒的良方。那独特的味道,不仅温暖了我的胃,更温暖了我的心。
晌午去隍庙巷吃羊肉胡饽,铁锅里的羊骨汤咕嘟作响。老板老李头抄起长柄铁勺,在翻滚的汤里划出漩涡:“立冬头茬萝卜最甜,配羊肉最是温补。”他指的是城北菜农老周的窖藏萝卜,立冬前连夜挖出来,带着泥土的潮气。我接过粗瓷碗,油泼辣子的香气裹着羊肉的膻鲜直窜鼻腔,恍惚想起之前带着孩子去芝川渡口,看到八路军东渡黄河的雕塑在寒风中矗立着,战士们的草鞋上或许也沾着这样的萝卜泥。
暮色四合时,澽桥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南岸的司马迁祠隐在暮色中,祠前的古柏据说是汉武帝手植,此刻枝丫间落满归鸟。母亲总说,韩城的冬天是藏着故事的,就像黄河水在龙门峡谷暗自蓄力,等开春再奔涌向东。
归家路上,遇见还在摆摊的老汉。他鬓角的霜比晨雾更白,脚下摆着几束晒干的萝卜缨——这是立冬后韩城人的常备菜,将其泡发了包饺子,带着阳光的味道。路过老县衙时,门洞里的石狮子披着晚霞,基座上“公生明”的刻字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忽然明白,韩城的立冬从不只是节气的更迭,更是千年文脉的悄然延续:在飘香的饺子馅里,在晒红的花椒香里,在街角的羊骨汤里,也在每个韩城人晨起时哈出的白气里。
“什么时候会下雪呢?”两岁的宝宝趴在窗户上,用那稚嫩的声音轻声问我。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冒出新芽,母亲说这是“冬藏”的馈赠。远处,龙门的灯火与黄河对岸的星光连成一片。恍惚间,仿佛听见千年之前的驼铃声穿过韩原,听见司马迁在芝水河畔磨墨的沙沙声,听见澽水河流过古城墙根的潺潺响——这些声音,都将在韩城的立冬里,酿成永不封冻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