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华
——入行十年感悟
(一)
一大清早,如往常一样,我掐着点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桌子上。在我还站着尚未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同事小声提醒道:“丁总来了,已经过来找过你两回了。”
我听后收拾好东西,快步去找他。
时值2017年年末,年关临近,仲冬时节的合肥,寒意森森、叶落草枯、北风泛起。窗外,清晨的缭绕薄雾中,单位大院里枯枝几许的银杏与仍显青黛的香樟相互交错,地上灰黄的落叶在风中零零散散三五成团。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已过去。
这是我跟着丁总学习测井的第三个年头。丁总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他说岁月不饶人,这是他最后一次来院里看资料,以后就不来了。
三年前的六七月间,我从学校毕业来到安徽省煤田地质局勘查研究院报到,第一次见到丁总,也是在一个清晨。他是一个慈祥温和的老人,个头不高、着装朴素,笑容晏晏,气色颇佳。盛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脸上,泛出些许红润来,一种扑面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是一段有趣的师徒情缘,年龄差了半个世纪,中间隔着两辈人。丁总是院里返聘的老专家,每月来单位一次,每次三四天的样子,我执学生礼跟着老人学测井,老人谦逊地摆摆手说是“共同工作”。
(二)
丁总的办公室在我的隔壁,我推开门去找他,多半时候他已戴上老花眼镜开始工作。老人弓着腰、握着笔,一丝不苟,一张已垂至地面的硕大长条状测井曲线在面前铺开,上面附着透明纸、直尺,还有橡皮。那是丁总在“描图”。
描图是为了用作报告的插图,这是非电子化时代的老做法了,繁琐、细微,考验人的耐性,是件很费心费时的事情。因为现在有了新的更便捷的方法,丁总并不让我学他。
丁总带徒弟的方式很温和变通,要求很少,甚至更多时候,他对自己的要求更多,老人家的恭谨和克制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初来单位时,办公室在三楼,有时丁总找我,他就缓缓下楼,敲开我办公室的门,然后说,“小赵,有件事找你商量。”我惭愧不已,“商量”是丁总和同事,哪怕是年轻、无资历的后辈同事沟通时常用的词。其实丁总做事十分认真,他每每开口前心中是有很成熟的意见的,有时还会提供多个方案供决策者选择。但即便周全如他,他也很少把话说满。在丁总身上,你能看到像大海一样博大的胸怀。
老人是因为对自身水平的不自信才如此留有余地吗?当然不是。有些人的谦逊恰恰是因为其高尚的人格。
丁总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名校正规科班出身,多地求学,曾师从于测井大家李舟波教授,加之其本身兢兢业业,以及数十年如一日的两淮煤田测井从业实践,说丁总是华东煤田测井领域内的一面旗帜毫不为过。“文革”后,低调且业务精湛的丁总开始主持安徽局地质处的工作,任局副总工程师,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见证了安徽局测井由模拟向数字化发展的更新换代,即使在安徽局属地化管理后,丁总很多时候仍然是省部级项目和总局重大项目测井评审方面的首选专家之一,一直持续到他退休后很多年。
别人说话的时候,丁总很少插话,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其实他的口才极好。在丁总准备离开的近半年时间里,他吩咐我把这些年我俩核验各队测井资料中发现的问题归纳汇总一下,然后给他们做个分析。当时汇报报告是我做的,但我毕竟功力浅薄,有些问题明明心底清楚,但在临场表述时却毫无章法。丁总在我汇报完毕后进行了补充,条理清晰、细致入微、表述精准,让人打心底里服气。
我跟着丁总学习的这两三年时间里,他对我极少说教,批评更是几乎没有。当然并非是我的工作无可挑剔,年轻人有时拖沓,这个月的工作,到了下个月往往还没完成。而丁总总是以身作则、躬身示范,常常让我这样的年轻后辈感到敬佩和折服。
(三)
书法上有个说法叫“磨心”,所谓磨心者,以字磨心,字要心平、心静才能写得好。而心平、心静则需要日复一日地循序苦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人生何尝不需要“磨心”呢?参加工作两三年来,一个人在异省他乡的城市立足安身难免有压力,一颗浮躁的心何处安放?
工作之余,丁总经常和我聊天,讲起他的青葱岁月,而这岁月里曾有和石油大学的一段因缘际会。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那时的丁总还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功课十分出色。
彼时祖国大地的建设大潮方兴未艾,东风吹,战鼓擂,那是一个昂扬奋进的年代,丁总志存高远,想去北京。他高考的第一志愿是北京石油学院,但成绩优异的他居然落榜了,因为当时省里正在组建的合肥矿院(今天的合工大,1958年改名)要录取他,省里给出的解释是,凡是报考地质专业的优秀生源皆不允许出省求学。丁总服从组织安排,祖国哪里有需要,他就往哪里去。
大学里,丁总寒暑不倦、刻苦学习,成绩依旧出色,年年都是第一名。在大三那年,合工大筹建物探系,因为他成绩出类拔萃,作为师资备选人之一,被送往长春地质学院(今吉林大学)学习测井,为期两年。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丁总从东北归来,成为合工大物探系一名青年教师。但象牙塔里的理论研究与教学如同隔靴搔痒一般,总是让人感觉离青春梦想太远。两年后,他主动提出调往当时的安徽煤田地质勘探公司从事一线工作,年轻人建功立业不惧艰难,在当年的徐州华东煤田勘探大会战中,丁总成为一名普通的现场测井技术员。那时候的工作是忙碌的,也是充实的,为了掌握刚从苏联引进的一套测井仪器的操作,丁总连续一个月“泡”在现场。早先的模拟测井年代,测井的周期都很长,同时生产任务又很紧张,工作和家庭往往很难兼顾。那真是难忘的岁月啊!丁总后来说,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车来人往何其多,风起云涌几回合,人生的跌宕很难说,如果说人生的追逐定要有所求,那无非是看遍繁华后的内心深处的平和而已。丁总经常和我说的话就是知足常乐,他把功名利禄看得很淡薄,人生可追不可强追,可求不可强求。资历深厚的丁总,因身体健康缘故没有参评正高,但当他身体慢慢恢复后,局领导询问他可否愿意再出来做点事的时候,丁总又以退休的高龄之姿欣然同意。
(四)
一晃两年过去了,两年时间里,我和老人联系不多,我这人虽然感觉很外向,实则骨子里还是拘谨的。
2019年端午节前,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丁总的长子——我的同事丁工,突发心梗去世了。
真是太突然了,人生就是这么世事无常,星期五上班我们还在一起说笑来着。
那是端午的第一天假,天气特别好,灿烂的阳光洒得周遭明晃晃的,我美美地睡了个大懒觉。起床洗漱后,我在路边买了点早餐懒散地往单位走去,在单位办公楼下撞见了正往回走的丁总。
丁总的气色比那天傍晚灵堂前老泪纵横的模样好了些。老人告诉我,丁工的丧事处理完了,他要动身回蚌埠了,这时候到单位来,是要再一次向葬礼上帮忙的同事们表示感谢。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痛当是刺入心扉的吧,无以表达,无以言说。
望着丁总,我不知怎么开口,只是跟老人讲,诚恳地希望他节哀,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丁总伸过手,与我握了下,手和以前一样,是温暖而有力量的,他说,“谢谢你,小赵。”
望着丁总佝偻蹒跚的背影,我心酸不已。
《礼记》之《儒行》篇中有一段文字,“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又或有智者言曰:临大难,沉静自处,坚刚不可夺其志。
如斯之谓也。